走在汽车设计与分析的前沿

　　　　　　　访通用汽车公司设计分析及计算机模拟总监汪大总博士

　　　　　　　　　　　　　　 庞 剑　　　李 东

汪大总的家座落在TROY一个十分幽静而漂亮的住宅区。家门口摆着两个小石狮，据说有两百多年的历史了。为了保护这对“古董”，市政府建议他们把狮子锁起来。这样石狮的脖子上套着两根铁锁链。走进他家里，一股浓郁的中国古典气息迎面扑来，墙上挂着古典的字画和雕刻，屋里摆满了红木家具，家具四周刻着精致的浮雕，门口前厅的吊灯四周挂着一串小红灯笼。整个房屋看上去，真有点中国古典建筑那种雕梁画栋的感觉。

(一) 书香门第

汪大总出身于江西的“儒林汪家”。“儒林汪家”曾经是江南颇有名望的家族，可 追溯到宋代。连续几十代，代代都有举人和进士。他的曾祖父是清朝的举人，曾任天津知府。祖父二十五岁中举，后来又到日本留学，学习法律，并参加了孙中山创建的同盟会。辛亥革命后，出任江西省议会秘书长、赣省法官养成所教务长、袁州地方审判长，后来被选为民国第一 届国会众议员。

汪大总的父亲，汪番，则是中国当代陶器工业的奠基人。1925年，汪番考取公费到 日本东京工业大学学习陶器制造。回国后，他创办了中国第一所陶瓷大专---江西省立陶业专科学校，创办了中国第一个电陶制造专业，撰写或翻译了中国第一代有关现代陶瓷工业的书籍和教材，创办了中国第一个用现代方法生产陶器的陶瓷 厂。他曾经是河南省政协常委，中国 硅酸盐学会陶瓷专业委员会常委。

汪大总在家里排行老十，上面有一个姐姐和八个哥哥。在九个兄弟中，起名中间都 用了一个“大”字。汪大总的“总”字有两层含义，一是1954年他出身的时候，全国正在热火朝天地宣传社会主义过渡时期的“总”路线，二是他是他们家最后一个孩子，有“总结”的意 思。

在这个书香家庭里，十个孩子都有出息。他们成为大学教授、校长、主编、 主治 医生、总工程师、博士等。上海著名的“东方明珠”电视塔的总设计师便是他 五哥汪大绥， 上海华东建筑设计院的总工程师。

在家庭的熏陶下，大总从小就喜欢读书，且求知欲极强。他盼望着长大以后，象 哥哥姐姐那样上大学。小时候，他就开始对自然界、诗画、音乐有了兴趣。1962年，汪大总 八岁时，开始作诗，当时他父亲写了一首诗来赞扬他：

新生一代见新奇。

尤望他年真白眉。

汪大总不仅是著名的机械工程专家，而且爱好十分广泛。他喜欢打球，拉得一手 好二胡，还能写诗。这里摘录一首1984年他怀念他母亲的一首诗：

潸潸游子倚轩栏。

二载长眠忠骨寒。

瑶池望断宇寰宽。

未报涓埃怨紫丹。

(二) 没有念过大学本科的博士

汪大总在他十分渴望读书的时候，“文革”发生了。那时，他正在上小学六年级。 他父亲被打成了“反动学术权威”，他也失去了继续读书的权利。直到六八年他才恢复上学。可是那个非常时期的中学,名为上课,其实也只是混混而已。一年半的英文课，老师只教了 两句话： "Long live the Chairman Mao。”和“ The working class is the leading class。”

就这样,七一年初，他就算初中毕业了。当时，高中还没恢复，唯一的去处就 是下乡。十六岁的他离开父母来到河南郑州郊区十八里河五七青年农场务农。在农场里，他不仅学会了种地干农活，开荒，而且还是农场里有名的能手。他带领大家搞点副业，烧窑，盖房子,居然做到了自给自足。可是渐渐地，他内心不安起来，自己懂得太少了，跟大学毕业的哥哥姐姐们比起来，他觉得十分惭愧。于是他在农场的青年中发起了自学小组。有的人学语言，一天写一首诗，而那时的汪大总却迷上了数理化。他并没有想到今后会怎么样，只是一股强烈的求知欲驱使他去读书。 当时的条件是非常艰苦的,每天要干十几个小时的体力活。学习只能在工余进行，时间不多,教材也很难找。在农场，他自学了初中和高中的大部份课程。七三年，大学来农场招工农兵学员，他兴奋极了，这下可以去圆他的大学梦了。无奈，他成份不好，没有轮上他的机会。但他并没有气馁，他总会想起父亲对他的教诲“机会和努力是紧密相关的。机会来了,你有准备,就抓住了。否则,机会就会离你而去.机会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不会总光顾你。青年人不能浪费时间,重要的是努力作好准备。”汪大总从来没有放弃过努力。

1974年，有个机会终于降临到他头上。河南济源531机械工业学校来农场招生。这 是一所由三线军工厂的大学生们办的学校。在那个无事可干的年代，这帮年青的技术员工程师们还在想着做点事情。学校的主要目标是培养技术工人。课程也是按此设置的，学生要花 大量的时间学机床操纵等实际技能。

汪大总想将来到工厂去每天就是干那活， 有的是时间学开机床。眼下重要的是利 用学校可以集中学习的环境,为今后打下一个基础。于是他开始自学了高等数学、力学、机械原理、机械设计等大学里的课程。他也自学了英文，当时从来都没有想到要出国，只是一种求知欲罢了。他精力旺盛，每天早5点多就起床,中午也不休息。拼命地在知识的海洋 中搏击。 他的努力和成就在学校里是出了名的。于是, 两年以后，于1976年毕业时，学校让他留校当老师。在留校的时候，他对学校领导提出要到大学去进修，学校同意了他的要求。这样他来到江城武汉，在华中理工大学机械一系进修。在当时提倡理论和实际相结合的时代，他和机械系的老师和同学们一起搞设计项目，到二汽搞机床设计，这样他有了一次真刀实枪干设计的机会。 进修刚半年,

中国恢复了高考。汪大总激动不已，终于盼到凭着自己的本事考大学的这一天。没过两个月，国家教委又宣布公开招收研究生。汪大总犹豫了，是去考大学呢还是 直接去考研究生？在进修的半年中，他将自己与工农兵学员比较，自己并不觉得比他们差。大学里该学的东西他都自学了，那么为什么还要去浪费大学四年的时间呢？他决定以同等学历报考研究生，而且信心十足。周围有很多人对他冷嘲热讽，但他不理会外界对他报考的反应，自己决定的路就勇往直前。结果他考了第一名，从师于著名的机械工程大师杨树子教授。

1978年，他读研究生的时候，只有二十四岁。跟今天那些一帆风顺直接读书上来 的人相比，他几乎没有浪费时间。考研究生这个决定一下子把时间赶回了四年！跟他的同代人相比，他是个幸运儿，同时他更是一个时代的弄潮儿，在时代和知识的浪尖上尽情地跳跃着。进了研究生院，又传来一个好消息，中国准备选派第一批研究生出国学习。尽管汪大总在同学中算是佼佼者，但那时人们的英文普遍都不好， 他的口语也是哑巴英文。与他青梅竹马，在中学教书的女朋友葛蔓帮他搞来一台旧式录音机和几张十分难搞到的英文片。他听了两个星期,顺利地通过了国内的考试。

虽然汪大总获取了奖学金，但当时中美之间有着长达30多年的敌对和隔阂，信息完全不通，联系学校的时间特别长。一等就是三年，这使汪大总有机会在华工踏踏实实的进行系统学习各种研究生的课程，并在杨树子、余俊、及廖道训老师的指导下,从事了机床的优化及计算机辅助设计的研究。这在当时,是国内开创性的工作。他们的论文还被拿到国际会议上发表。在华工的三年，是汪大总第一次有机会在名师的指导下系统学习的三年。他如饥似渴地补了很多课。 每当谈起华工，汪大总都 非常感慨， 认为那是奠定他事业基础的地方。

1981年7月，汪大总在拿到国内的硕士学位后，来到了著名的康奈尔大学机械与航空学院读研究生，开始向新的高峰挺进。在风景秀丽的Ithaca小城，他先后搞了有限元、系统动力学及控制、非线性动力学的研究。1983年他得到又一个硕士学位。1985年获得博士学位。在康奈尔这所世界第一流的知识殿堂里，他取得了全A的好成绩。在他论文的扉页上，他的导师Taylor教授写道:“大总，你绝对应该为自己的成就感到自豪。”汪大总，一个没有念过大学本科，没有读过高中,甚至连正规初中教育也没有接受过的人，凭着他强烈的求知欲望和对人生的渴望，凭著书香世家良好的教育，他蹬上了接受教育的顶峰。在他这一代被时代抛弃的人们中，他是多么幸运，而又是那么辉煌。

(三) 展翅“通用”

1985年，汪大总来到了世界上最大的公司:通用汽车公司，开始施展他的才华。在“通用”的这十五年里，他的事业跨越了四个阶段。一到“通用”，他就进入“通用”研究院，从事工程研究。他先是高级工程师，然后升任主任工程师，最后是高级主任(SENIORSTAFF)工程师，即9级工程师，这是“通用”技术上的最高级。在当时通用75万员工里，有这一职称的不过一二百人。他只用了短短的五六年的时间就蹬到技术职位上的顶峰。他很可能是获取这一职称的最年青的一位.。他主持搞汽车计算机模拟软件，发展基础技术，进行汽车动力系统分析和汽车整体设计。他解决了许多实际问题，还发表了数十篇论文，合编出版了<一书。“通用”至今还在用当时他开发的汽车模拟软件。当他在技术上都取得很多成就的同时,他还十分注意自己的组织能力、领导艺术及其它综合能力的培养，他也建立了良好的人际关系。汪大总还积极参与国际学术活动,主持了许多国际学术会议，并曾担任美国机械工程师协会计算机模拟委员会的主席。

由于汪大总在技术上的杰出成就，1990年他被提拔做部门经理，让他去开创一个 称为"决策与设计方法"的机构。这是他在通用的第二个阶段。当时老板只给他一张纸，说：“你们博士有许多理论及技术方法，这些在工程问题上有很好的应用，把这些东西应用到汽车决策与设计方法中去。”这是一个新部门，开始就两个人和一张纸。面对这个全新的事业，虽然他从来都没有涉足过，但他却充满信心，相信自己能干好。在工作中发展和创造价值。在美国的大公司里，公司通常布置开发性的任务，一般不会告诉你具体做什么，这样就为个人发展提供了一个空间。在这个空间里面，人的才华和创造性就会发展出来，这样对自己和公司都有利。对才华横溢而且对事业充满抱负的汪大总来说，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他立即投入了两方面的工作。他一方面利用自己的关系网，调研公司上上下下各级决策人士，认真了解他们的决策过程。另一方面他又大量涉猎决策论、管理、市场、财务等方面的书籍和文献,迅速掌握了这些新的东西。汪大总认识到从汽车的设计、功能开发到投资，实际是一系列大大小小的决策过程，但用于决策的方法还相当原始。现代决策论中的有些概念及方法是可以采用到汽车贻d发过程中的。找到了立足点。汪大总和他的同事很快推出了一系列新的方法并成功地应用于各类决策问题之中。

汪大总把最新的神经元网络方法用于关健产品的开发决策。他们还在“解析分层过 程”的基础上推出了“最优解析分层过程”并用之于数亿美元的投资决策中。这些开创性的工作产生了巨大的经济效益，在通用各级决策人士中产生了巨大的反响。局面很快打开了，一位通用的高级管理人士，在给汪大总晋级的推荐信中写到：我认识很多非常聪明的博士，他们都有很强的理论水平，我也认识很多的实际工作的人，他们工作非常努力，但能把高深的理论与实际相接合并很快产生效益的，汪大总是我所知的第一人。这个工作，不仅要求有良好的技术能力，而且还涉及商业、管理、财经、市场等方面的知识。战胜这个挑战，进一步提高了汪大总的综合能力，这也为他日后的发展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正当汪大总乘胜前进的时候，新的机会又向他招手了。1994年，汪大总跨入他在“通用”的第 三个阶段。“通用”要开拓中国市场，他被派往北京，任德尔福能源及 发动机系统中国总经理兼总工程师，统管海峡两岸业务。汪大总是在众多的竞争者中脱颖而出的。在与工程部门、市场部门、财经部门等主管的面试中，他所展示的不仅仅是个技术专家，而且是经营管理的能手。从94年到97年的这三年中，汪大总主持创办了三个合资企业：湖北德尔福汽车电机有限公司；上海德科国际蓄电池有限公司；北京万源汽车电控公司。他分别担任这些企业的董事长，付董事长和董事等职务。谈起这三个企业时，汪大总总是神采飞扬地欣赏他的杰作。这三个投资一亿美元的企业，用第一流的设备和管理，生产着第一流的产品。现在都在赚钱，雇员达上千人。这不仅是为“通用”，也是他为养育他的祖国做出的贡献。只有站在“通用”的这个位子，他才有这样的机会，要是回去当个教授也不一定有这个机会。

在中国工作是一种新的挑战。不仅需要专业知识，还要有与人打交道的综合能力。 既要与中方政府和公司打交道，也要与“通用”各个部门打交道，如财经，法律部门等。当大的决策需要董事会批准的时候，他得准备好怎么说服他们。而当时“通用”对中国情况完全不了解，在他们眼中，中国是一个充满神秘而政策多变的国家。汪大总在中美两边跳跃着，自己既是雇员又是领导，更是个协调人。通过他的努力，后来双方打交道很顺利。他总 是把事情做到前一步，不断沟通，到时候就水到渠成了。 在大多数外国公司抱怨中国各级政府手续繁杂，效率低下的时候，他负责的项目只用了一个星期就办完所有的政府审批手续。当国内许多人抱怨国外大公司在合作，合资上谨小甚微和爬行主义的时候，汪大总却能在一年中建立两个合资企业，其中包括“通用”当时在中国的最大项目。这在“通用”这 个世界第一大公司中也是空前的。 1997年，考虑到两个孩子的教育问题，汪大总决定回到美国来。那时儿子该上高 中，女儿该念初中。回来以后，他担任通用汽车公司北美小车集团工程设计分析及计算机模拟总监(DIRECTOR)，这是大陆人在“通用”里做得最高的职位。这是他在“通用”的第四 个阶段。

“通用”每二十八天有一部新车型上市，同时还在设计十几部新车型。他的部门是 做计算机辅助工程(CAE)分析。传统的CAE是辅助性质的工作，是在设计部门设计后来验证设计的可行性，最多就是给设计部门提些建议，只是在做咨询。汪大总接手这个部门以后，他的目标是要把CAE带向产品开发的主流，要用工程分析的方法来领导设计。他组织和领导了“虚拟样车”工程，用计算机模拟来取代实际样车，大大降低了开发费用，缩短了设计周期。为此，他和他领导的队伍获“通用”最高的“总裁荣誉奖”。受到各级领导的高度重视。他的队伍，也从他接手时的几十个人，发展为几百人。这个部门负责“通用”所有35个轿车车种,年产达350万辆轿车的整车设计，分析及模拟工作，包括噪声振动、热、动力、制造等十个领域。汪大总把“通用”CAE分析工程师提高到一个 全新的位子，成为汽车产品开发中一支强有力的生力军。

(四) 成功的启迪

我们在美国的中国人往往难以很深地溶入美国的社会，这就像我们不喜欢西餐而对美味的中餐吃得津津有味。我们在公司工作的大部份人拥有博士或硕士学位，有着很强的技术背景，可是我们中间能走向管理阶层的却寥寥无几。我们好多人在感叹：我们的语言不好，我们的文化背景与这个社会的主流相差太远。在汪大总成功的背后，我们能看到什么呢？又能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启迪呢？在没有认识汪大总之前，我们想像他是那种十份外向，谈起话来滔滔不绝，而且颇有领导魅力的人。但当我们面对他的时候，却是另外的情景。他的性格是那种界于外向与内向之间的那种人，我们也感不到那种一呼百应的领导气势。那么他是怎样成功的呢？

他告诉我们他父亲对他影响很大，父亲总是教导他要努力，努力跟机会是一对孪 生兄弟。汪大总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努力，他时刻准备着，当机会来的时候就抓住了。即使没有抓住，他也没有损失什么。就象第一次做经理时，那个位子虽然很低，但是却使他有机会涉足其他领域。在这个位子上，他广泛涉足其他知识。这样在面试中国地区总经理时，别人虽然知道他没有直接搞过经济，但是他已经有了知识的准备，他能够款款而谈。试想如果他只懂技术，只会做CAE，公司不可能派他去中国负责那么大的投资的。他成功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总是以积极的态度去工作，去与同事交往，而在工作和交往中他找到了自信。他那位设计上海“东方明珠”电视塔的哥哥告诉他“这个世界上，我们有很多事情不懂，但是没有我们不能学的。”就是说，一定要有自信心。而我们中间有不少人首先想到自己语言不行，就开始撤退，将自己与外界建立了一个屏障，就更难以谈起积极与同事交往和参与工作。汪大总还积极地投身到社会活动中去，他组织创办了大底特律地区中国人协会(CAGD)，任首届主席。现在正准备与“通用”的中国同事筹办“通用中国人俱乐部”。他还积极参与中美交流，他是华中理工大学的客座教授，清华大学德尔福汽车研究所首任所长。最近他率领中国人协会的科技交流团与教委联合举办国际汽车技术讲座。他还曾担任美国工程师协会计算机模拟委员会主席和交通委员会付主席。

汪大总家的背后是中学的操场，绿草如茵，视野开阔，景色秀美。采访完后，汪 大总顺手取来二胡，坐在客厅的一把古老的硬板凳上，拉响了琴玄。悠扬的曲调在空中飘荡， 一下子把我们带到一个遥远的东方古国。 汪大总一直这样信仰着：“ 一个人不能忘记自己的根，搞不清自己根的人是可悲的人。”从那东方的古乐声中，我们清楚的感受到他的人生定位。我们祝福他，也祝愿我们的同胞能在美国这个社会上找到我们的位子。我们不一定要当官封爵，但我们要在这个社会里有我们民族的声音，站在受人尊敬的位子上。